冷水泡茶慢慢浓——重读丰子恺画作

2022-06-28 1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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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中国漫画时,无法回避的一个名字便是丰子恺。其画作在融汇中西的基础上,直指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禅味。其画重禅意却无繁饰,以通俗为要,直指人心,是以艺术的“简与真”呈现精神的“力与美”。

毫无疑问,丰子恺是艺术的通才。这与其艺术道路上的引路人有着直接关系。1914年,意气风发的丰子恺考入浙江第一师范学校,在这里遇到了他人生的导师李叔同。跟随李叔同学习音乐与绘画的时光,奠定了丰子恺一生的艺术追求,可以说彼时的弘一法师护持住了这位尚未崭露头角的隽秀,让他葆有了那份赤子的澄澈。才有了日后那些深具趣味、禅意又充满慈悲喜舍的画作。

以“简”发“力”,寓“美”于“真”,是丰子恺画作的最大特征,解读其作品的前提,便是“放空”,“看山是山”便能够在画中看到生活的真滋味。确实,丰子恺一生都在画生活。这里的生活,既不是烟火俗世,也不是陋室鸿儒,而是那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瞬间,而这些瞬间又在漫画的呈现尤其是作者的文字批注中被嵌入了更为宏阔的历史与现实的“场”,精神与心灵的“域”。其画所呈现的是禅生活里的生活禅,羚羊挂角中发人深省。

在《寒假回家的哥哥》中,放寒假的哥哥回到家,弟弟明显不认识这陌生的“来客”,扎到母亲身边,惊慌地看着来人。这幅十分具有童趣的画作就是在描摹生活的场景,令读者莞尔。当然高超的画技权且不论,坐着的母亲、站着的父亲、母亲膝头的弟弟与到父亲肩头的哥哥既分散在画面的左右,又在高低错落间完成画面的平衡,用色的和谐与工笔加写意的融合无不体现着作者的融会贯通与举重若轻。单就画中之味与画外之意,便可见到其“简”中之“力”。

画面中,父亲、母亲和弟弟的衣服显然是中式服装,他们的表情上是显而易见的慈祥与喜悦。而放假回来的哥哥则身着西式风衣,足踏皮鞋,头戴学生帽,一派东洋打扮。更重要的是作者模糊甚至是留白了其五官与表情。强烈的对照将画面延展到一个时代乃至一种更为深刻反思性命题。真正让弟弟陌生的,是哥哥那种全然不同以往的“场”,作者借助最为敏感的童眸,来呈现一种危机的悲凉。更为入木三分的是哥哥那插在兜里的手,他没有躬身,没有揖礼,更遑论对父母和弟弟的拥抱。是什么让亲人陌生?又是什么让和谐有趣的画面中流露出了一种淡淡的悲哀?这是画家留给我们的“画外音”。

作为李叔同的弟子,丰子恺承继了其艺术与学养,更赓续了那份慈悲之心,这不光体现在其遵师嘱历时四十六载完成系列画集《护生画集》,实际上纵观丰子恺一生的画作,这种“生生美学”贯穿始终。这也是其画中“简与真”能呈现“力与美”的最大根由。

丰子恺的画批判点是重在“人心”的,可以说,他的画读来更具反思意味。在《欣赏》中,一对西洋打扮的男女,微笑着欣赏一大树盆栽,而背着盆栽的却是一名贫苦的老者。这样的画作在丰子恺笔下不在少数,有面对乞讨者“转身”的“绅士”,也有对底层人民视而不见的“名媛”,相比于以艺术讽刺社会现状,丰子恺的画展现出他的另一种人生态度,他渴望人心向善,渴求用艺术去呼唤心灵的温度,由此经艺达道,实现社会大同。

由于一度生活在世界上战乱频仍的年代,丰子恺对于反战有着一份发自心底的执着,这种对战争的厌恶甚至冲破了他画作的和美风格。

他曾多次在画作中直接呈现大轰炸的背景,而画面最前端或是一名正在喂养孩子的母亲,甚至是一只悲伤地叼着“小主人腿”的黄狗,以无比直观和痛彻心扉的笔触鞭挞侵略者的罪行,表达对战争的痛恨。这种“愤恨”,恰是作者慈悲的表达。

读丰子恺的画,需要一颗澄澈与悲悯的心,而那画面长久的韵味便进入了情感与精神的世界,久久不散,一如那幅“人散后,一弯新月天如水”的画,冷水泡茶,慢慢浓。